最近，為切實提升金融服務鄉村振興效率和水平，人民銀行等五部委聯合印發了《關于金融服務鄉村振興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提出通過強化金融產品和服務方式創新，建立健全多渠道資金供給體系，加強金融基礎設施建設，完善政策保障體系和加強組織領導等措施，滿足鄉村振興多樣化、多層次的金融需求，推動城鄉融合發展。就此，記者日前專訪了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研究員任常青。
《指導意見》明確了金融服務鄉村振興的方向與目標
《金融時報》記者：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是黨的十九大作出的重大決策部署，是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重大歷史任務，是新時代“三農”工作的總抓手。您如何看待五部委專門就金融服務鄉村振興聯合印發《指導意見》？
任常青：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需要資金投入，金融是重要的資金來源。《指導意見》要求緊緊圍繞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總體部署，按照鄉村振興的總要求，堅持目標導向和問題導向相結合、市場運作和政策支持相結合，聚焦重點領域，深化改革創新，建立完善金融服務鄉村振興的市場體系、組織體系、產品體系，完善農村金融資源回流機制，把更多金融資源配置到農村重點領域和薄弱環節，更好地滿足鄉村振興多樣化、多層次的金融需求，推動城鄉融合發展。不僅明確了到2020年金融服務鄉村振興的短期目標，還規劃了到2035年和2050年的中長期目標。是一個既著眼當前，又謀劃長遠的行動方案。為商業銀行加大服務鄉村振興，涉農金融機構回歸本源明確了任務，指明了方向。
據農業農村部估算，鄉村振興總資金需求在7萬億元以上。這么大的資金投入需求，沒有金融的全力參與，是不可能完成的。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將不斷推進，農村產業融合程度越來越高，農村產業不斷升級，除了傳統的種養業外，農村特色產業，農產品加工業，鄉村新興服務業，以及互聯網+農業等新產業、新業態的不斷涌現，將對金融服務提出更高的要求。生態宜居的各項工程和項目，包括農村生態環境的改善，人居環境政治，村莊基礎設施建設，農村公共服務水平提升，農村污染治理和生態環境保護等工程需要巨額資金投入。隨著城鎮化的不斷推進，農村消費升級，對金融服務也產生新的需求。農村深化改革，特別是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新型農村股份制合作經濟的成立和發展，同樣離不開金融的支持。
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對農村金融發展是機會，更是挑戰
《金融時報》記者：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為農村金融的高質量發展創造了機會，農村金融機構可以積極參與鄉村振興戰略，共享鄉村振興的成果。但農村金融機構是否也面臨一些挑戰？
任常青：是的，目前農村金融機構存在一些短板和不足，特別是破解農村金融市場中信息不對稱、交易成本高和缺乏擔保抵押物等難題，仍需要不斷地探索解決。
首先，我國仍未有效解決農村金融的供需矛盾，農民貸款難的現象仍很普遍。農村金融機構的服務能力與農村農業對金融的需求仍有差距。彌補這個差距，既要依靠金融機構自身的能力建設，更依賴于深化農村金融改革。
其次，農村金融服務效率還有提高的空間。農民貸款貴的問題依然存在。農村金融機構在提高效率，創新客戶識別機制、貸款發放機制和貸后檢查機制等方面仍有大量工作要做。
第三，農村金融要服務今明兩年“三農”領域需要完成的硬任務，這些硬任務包括精準扶貧的重點轉向主攻深度貧困地區，確保糧食安全，鄉村人居環境整治等，這些領域本來就是農村金融服務覆蓋的薄弱環節，硬任務對農村金融的需求不僅在量上是巨大的，更是在農村金融機構如何延伸服務方面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第四，農村金融改革任務繁重。建立市場化的農村金融體系需要市場準入，監管和國家宏觀支持政策等各方面的改革協調推進。要打通金融服務“三農”的各個環節，建立縣域銀行業金融機構服務“三農”的激勵約束機制，推動農村商業銀行、農村合作銀行、農村信用社逐步回歸本源。農信社系統的金融機構改革任務依然繁重。
著力推進農村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
《金融時報》記者：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三次集體學習時強調，要深化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增強金融服務實體經濟能力。要求涉農金融機構應回歸本源，加大金融資源向鄉村振興重點領域和薄弱環節的傾斜力度。這一精神在《指導意見》中有哪些具體體現？
任常青：《指導意見》制定的中長期目標，即到2035年，基本建立多層次、廣覆蓋、可持續、適度競爭、有序創新、風險可控的現代農村金融體系，金融服務能力和水平顯著提升，農業農村發展的金融需求得到有效滿足；到2050年，現代農村金融組織體系、政策體系、產品體系全面建立，城鄉金融資源配置合理有序，城鄉金融服務均等化全面實現。這是一個非常務實、可行的目標，也是符合農村金融自身規律的改革方案。
為了實現上述目標，《指導意見》明確了金融服務鄉村振興的4個基本原則，即以市場化運作為導向，以機構改革為動力，以政策扶持為引導，以風險防控為底線。這四個基本原則與建立多層系、廣覆蓋、可持續、適度競爭、有序創新、風險可控的現代農村金融體系的目標一脈相承，緊密相連。明確了金融服務鄉村振興必須走市場化的道路，強調要尊重市場規律，充分發揮市場機制在農村金融資源配置和定價中的決定性作用。這是至關重要的原則，是與我國構建社會主義現代化經濟體系所要堅持的原則是一致的。
國際經驗表明，市場化的農村金融體系是解決農村金融問題的成功方式，這一經驗的取得是建立在大量政府干預和政府補貼的農村金融失敗的基礎上的。市場化的農村金融是競爭性的農村金融，也是可持續的農村金融。市場化運作不僅僅是現有的金融機構進行市場化定價和按照市場的規則運作，更是指建立開放的農村金融市場，降低市場準入門檻，允許更多的金融機構進入農村金融市場，從而形成競爭性金融市場，競爭會提高創新激勵，從而提高金融機構的效率，其結果是以較低的價格提供更多的金融服務，是解決“貸款難”“貸款貴”的有效途徑。
建立市場化的農村金融體系，需要加快農村金融機構改革，培育產權清晰，治理規范，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農村金融機構。我國農村信用社的市場化改革為建立市場化農村金融體系奠定了基礎。但是，農信社改制的成果如何，需要通過市場競爭的檢驗，因此，降低市場準入門檻，鼓勵更多的投資者進入農村金融市場，才能夠真正檢驗農信社改革的成果。
依靠信貸技術創新破解擔保、抵質押物缺乏難題
《金融時報》記者：《指導意見》提出要積極拓寬農業農村抵質押物范圍。推動廠房和大型農機具抵押、圈舍和活體畜禽抵押、動產質押、倉單和應收賬款質押、農業保單融資等信貸業務。對此您作何評價？
任常青：近幾年來，農村金融機構在拓展抵質押物范圍方面做了不少探索。從機構來說，根據所服務地區農業產業的特點，積極開發以本地農產品生產手段或設備的抵質押物貸款產品。另外，隨著農村產權制度改革的不斷推進，農村金融機構積極利用農村產權改革的成果，開發林權、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集體產權等抵押貸款產品。但是，目前抵質押創新也面臨一些困難，由于農村市場的不完善，農村產權交易體系不健全，抵押物價格形成機制還沒有建立起來，難以作出合理的價值評估。同時，市場的不完善，也不利于抵押物的處置。一些土地承包經營權抵押貸款試點地區結合實際建立了政府專家評估、專業評估機構評估、雙方協商評估、金融機構自主評估等機制，但是，人為估價機制與市場價格形成機制有很大的差異，會給執行帶來不確定性。
從世界范圍來看，缺乏適合的抵質押物是阻礙農村金融供給的共同原因。一些國家也試圖在拓寬抵質押物方面尋找突破口，但是，收效甚微。相反，比較成功的做法是采取抵押物替代方式，即利用社會信譽替代實物抵押，充分挖掘借款者信譽的價值，取得了較好的效果。隨著互聯網技術應用的普及，金融機構利用大數據對借款者進行評估，也取得了較好的效果。總的來說，缺乏擔保抵押物是農村金融市場的客觀存在，金融機構自身難以改變這種狀況。金融機構能夠做的就是不斷創新信貸技術。
強化農村中小金融機構支農主力軍作用
《金融時報》記者：服務鄉村振興，農村中小金融機構是主角，他們應該如何發揮主力軍作用？
任常青：農村中小金融機構長期服務“三農”，為我國農業農村發展做出了應有的貢獻。特別是農信社改革以來，農村信用社、農村商業銀行、農村合作銀行的服務能力得到了提升，服務質量有了顯著的改善。目前，農信社改革仍在繼續，舊的問題還沒有徹底改革，改革中出現的新問題也需要通過深化改革來解決。鄉村振興給農信社系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對于農村信用社、農村商業銀行和農信合作銀行來說，遇到了施展才能的大好機遇，同時，也是檢驗農信社改革成果的機會。
農村金融機構要按照《指導意見》的要求，立足短期目標，著眼中長期目標。要為完成今明兩年鄉村振興的硬任務提供金融服務，在精準扶貧，特別為深度貧困地區提供金融服務方面下功夫。要繼續為糧食安全提供金融支持，積極參與人居環境整治項目。
著眼中長期目標，就是按照農村金融改革中長期目標的要求，盡快確立農村金融機構的定位，回歸本源，參與金融市場的分層、分業、分工，把農信社系統建成專業的農村金融服務機構。按照農村金融的規律深化改革，加強機構能力建設。
首先，堅持服務縣域、支農支小的市場定位，保持縣域農村金融機構法人地位和數量總體穩定。確保法人機構和信貸的審批決策權離信貸需求者最近，而不是遠離農村。其次，積極適應市場需求，開發新的信貸技術和信貸傳遞方式。農村金融機構不能只盯著擔保抵押物開發所謂的新產品，擔保抵押物是外生的因素，是農村金融機構自身無法控制的因素，取決于產權的法律界定和宏觀政策。圍著擔保抵押物繞圈子，永遠走不出缺乏擔保抵押物的怪圈。在這種情況下，要發揮機構距離客戶近的優勢，發揮信息成本低的優勢，開發以信用貸款，產業鏈貸款，聯保貸款等為主的農村信用貸款。第三，新技術的采納和互聯網、大數據的應用有助于提高農村金融機構防控風險的能力，農村金融機構要補上新技術應用這個短板。但也應清楚，新技術并沒有改變農村金融自身的規律，新技術的采納必須有助于降低信息不對稱，降低信息收集成本，降低交易費用。
另外，有個問題我們應當注意，農村金融機構服務鄉村振興是天職，是本業，也是機構賴以存在的基礎。加大金融服務鄉村振興的力度，要尊重金融的規律，尊重市場的規律，任何違背金融規律的行為都將違背金融的初衷，任何違背市場的行為也必將受到市場的懲罰。因此，不可搞運動式的放貸，不能為了完成任務，不顧自身能力的限制，降低風險控制標準，盲目放貸。運動式放貸，不遵守市場規則的放貸，必然給金融機構帶來損失，最終是降低金融機構服務鄉村振興的能力。要處理好服務完成硬任務與機構自身能力的關系。一些地方政府為了實現自身的目標，盲目干預農村金融機構的經營，最終給機構造成損失，這方面教訓是慘痛的。農村金融機構不會從“運動式”放貸中獲益，短期來說造成虧損，長期來看，影響農村金融機構的可持續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