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從香港、斯坦福到福建省龍巖市連城縣培田村的距離,對車明陽來說就是一張無座火車票的事,學了4年金融,闖蕩了3年“江湖”之后,她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隨著火車走進這個閩西山區的村子。
從香港、斯坦福到福建省龍巖市連城縣培田村的距離,對車明陽來說就是一張無座火車票的事,學了4年金融,闖蕩了3年“江湖”之后,她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隨著火車走進這個閩西山區的村子。
在村民眼里,這個愛說愛笑的姑娘無非是村子里的又一個普通游客,但車明陽想在這扎下根,幫助村民挖掘傳統農耕生活中不一樣的商業價值。拉著行李箱走過村口光緒皇帝御賜的恩榮牌坊時,她感覺清零了自己過去的光鮮名利,那一刻,腳下的鵝卵石小道承載起新的光榮與夢想。
和車明陽同時走進培田村的,還有她的朋友魏海南。在此之前,魏海南辭去了上海一家時尚雜志的記者工作。兩個同為26歲的姑娘決定改變結婚、升職、生子的老套路子,先跟鄉土談一場戀愛。
從廈門出發,坐4個小時的長途汽車或者1個多小時的動車,就可以來到距離培田村十幾公里的朋口鎮。在宣傳材料上,培田村有“民間故宮”美譽,與婺源、周莊等并稱中國十大最美古村落,但這個群山環抱的村子,旅游氛圍遠不及熱門景區濃厚。反而是這里保留著相對完整的宗廟、社壇、碑坊、書院等明清民居建筑群,以及傳承了數百年的具有獨特風情的客家文化,吸引了很多公益人士的目光。
“這里全是生活的美,一進村就有和歷史對話的穿越感和回家的親切感。”車明陽說,這就是天然的吸引力,她堅信這片土地上蘊含著村里人沒想到的價值。
生長在東北的一座中型城市,求學在繁華的大都市香港,游學美國、加拿大,車明陽的生活軌跡中就沒有“農村”二字,過去的價值歸屬就建立在“第一”上。車明陽說,習慣了考試爭第一、做課題爭第一、工作成績爭第一……未來的人生預期就是升職、加薪,像機器一樣使勁兒轉著,“這就是我可預見的人生嗎?”
學習了4年金融,車明陽對商業產生了濃厚的興趣。2012年,她帶著一個新能源推廣項目走進青海牧區,和藏族村民同吃同住,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鄉土的滋味。
她的任務是推廣一款新型太陽能灶具,希望這個產品幫助牧民走到任何地方都能快速烹飪出可口的美食,同時節能環保。看著牧民們離家很遠還能烤起肉、喝起酒、唱起歌,她突然意識到:“商業的真正價值,在于滿足人追求美好生活的需求”。
這之后,她開始頻繁地接觸鄉村,和許多村里人聊天,了解更多的現實問題。
她開始主動接觸鄉村建設的實踐者,每每聽到有人說我在這個村干了什么他在那個村干了什么,就感覺精神頭一下子上來了,回到現實工作中,她是一位商業咨詢培訓講師,又要不厭其煩地分析那些商業手段,像顆螺絲釘一樣在機器中運轉。
“什么是我要追求的價值?”車明陽給了自己這樣一個命題,“是我每天告訴你怎么讓消費者買沙宣不買海飛絲嗎?這些手段在商業本質上沒有任何意義啊!”
她感覺自己想明白了,最有價值的事,是回歸人的身上。
2015年6月,她跟隨中國人民大學鄉村建設專家邱建生來到培田村考察,明清時期的古建筑群透著濃濃的歷史血脈,家家戶戶熱情地拉著他們喝茶吃飯,全村1000多人的大家族里透著不一樣的生活氣息。同時,村民們自給自足,收入不高,有能力的年輕人都想著外出打工,村集體經濟是個“空殼”。
“第一眼看上去,這就像鄉村發展起步的理想地方。” 車明陽說,“有人、有歷史傳承的村子有大意義,他們的潛力完全沒爆發出來!”
一個月后,車明陽主動約了幾位朋友和大學教授,再次來到培田村,這次,她們住了一個星期,邊看、邊聽、邊想、邊討論,“好多事情可以做,我聽見了心中對鄉土的天然感情”。
車明陽把自己在培田村的見聞帶到了上海朋友圈中,魏海南一直聽著她嘮嘮叨叨地分享著點滴小事和感悟,魏海南把培田村的生活拉回到了自己童年的記憶中。
“20年前我也生活在農村,我嘗過留守兒童的滋味,我也知道農村是怎樣一種存在。”魏海南說,電視上對鄉村的述說,總感覺在講大道理,但一個個來自培田村生動的故事就是那么有吸引力。
過去給自己規劃是先在大城市賺幾年錢,再回到鄉村去做點事,聽完了培田村的故事,魏海南認真思考了一個多月,她改變了自己規劃:辭職、退租、到培田村去。“我感覺自己對鄉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責任感。”她說。
2015年8月11日,通往福建的火車上,車明陽和魏海南坐在行李箱上,挨著車廂過道啃面包,“兩個去拯救鄉村的人有點可憐啊!”車明陽笑著說,好在,家里人總體是支持的態度。
兩個姑娘在火車上就商量好了,進村以后,自己動手,向村民司空見慣的事要價值。
在村口的吳亞春、曹林鳳夫婦家,她們做了個初級的實驗:把一進門堆放農具和柴火的空間清理出來,刷白了墻,把女主人壓在衣柜里多年的剪紙作品翻出來,裱在相框里掛在墻上,空間中央擺上飽經滄桑的木頭方桌,頂上用雞籠做了個燈罩。從家門口路過時,一眼就可以看到這個特色濃郁的空間。
緊接著,他們把這家的4個木屋重新打掃一番,過去,這些房間都可以供客人住宿,但十分簡陋。改造后,木頭大床擦得一塵不染,被褥干凈整潔,床邊鋪上一塊軟和的毯子,墻上掛上剪紙作品,再加上一張木桌和一扇木窗,整個木屋透出濃濃的歷史感。
車明陽告訴吳亞春,這是在挖掘民宿的價值。一個多月后的國慶黃金周,房費從過去的每晚50元漲到了120元,都住滿了,每位游客每頓50元飯錢又帶動了一筆消費,一個游客還一下子買了吳亞春3000多元的土特產。
“一下子就不一樣啦!”吳亞春說,兩個姑娘還告訴他,村里司空見慣的紅米、筍子、姜糖都是極好的旅游產品,家里的老房子還能給建筑設計師帶來新的靈感,“好像農家的什么東西都能賺錢”。
吳亞春家的改變傳到了很多村民耳朵里,車明陽和魏海南不斷接到村民的邀請到家里看看,把把脈,兩個姑娘借機挨家挨戶串門做調研。她們希望,能慢慢找到每一戶人家的特色,分門別類進行個性化的價值挖掘,“不是簡單裝飾裝飾,做個客棧那么簡單”。
國慶節后,車明陽和魏海南抽空回了趟上海,把原來的家當處理了,寄給父母三分之一,扔了三分之一,帶著剩下的三分之一返回了培田村。村民們漸漸意識到,她們真的不是來旅旅游那么簡單,鄰村23歲的青年曹汝昌加入了他們的團隊,吳亞春的兒子吳錦亮也加入了進來。
車明陽堅信,挖掘村里的鄉土價值,必須首先回歸村里的文化傳統,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遺產是整個村子的內生力量。
74歲的村民吳來星記得,兩個小姑娘多次找到他求教,他分析說,許多村莊在衰敗,甚至漸漸消失了,培田村還有1000多人,都是吳姓家族,沒有雜姓,上百年的傳統建筑保存較好,人在、家在、文化的根還在,這是最大的價值。
吳來星的一個判斷給了車明陽和魏海南很大的信心:村子旅游開發了15年,前前后后做了五六個總體規劃,真正落地的很少,深層次原因是行政力量主導下的開發缺乏延續性,久而久之,村民們也有了“等靠要”的思想,“需要更多社會力量參與,來推動政府、村民和社會一起前進”。
“我們應該把村民們聚起來,一起聊聊未來的發展。” 兩個人的團隊變成四個人,他們決定當好這股帶著青春勁兒的社會力量。
印好了一堆傳單海報,他們還挨家挨戶發通知,開會當晚,總共來了80多位村民,“坐著黑壓壓一片,村民們都說很久沒有這么多人開過大會了。”魏海南說,這么好的機會,自然要把自己團隊的想法仔仔細細說上一遍。
團隊還特別制作了表格,征求大家的發展意見,最終收到了50多戶人家的合作意向。“有的想開客棧,有的想賣自家農產品。”魏海南認為,這次大會的價值一方面是讓村民有了發展信心和更多盼望,另一方面團隊也收獲村民的支持和信任。
車明陽和魏海南在自己心里,給這些村民的發展意愿分了幾個大類:一部分老房子可以開好特色民宿;一部分祠堂可以做成文創人員的創業創新基地;一部分農戶可以和建筑設計師合作;一部分可以聯合起來承接學生的鄉土實踐項目……
“現在城市和鄉村好像割裂了,城市學生甚至不知道菜是怎么種出來的,人們需要重新認識農村的價值,這是人性的回歸。”車明陽說:“生態文明不只是來農村看看青山綠水,是要有人和鄉村的融入和精神的交融。”
車明陽看來,這將是未來社會認同的“生活美學”,需要有人挖掘好鄉村的傳統文化,再帶著更多的人來農村尋找心靈的回歸,最終實現更深的鄉土價值。
每每有村民問:你們到底為什么到這里來?魏海南都會回答:創業。
“你們創業到底要買什么?”“你們賺錢了嗎?”“不賺錢誰給你們發工資?”“你爸媽愿意給你個幾百萬隨便投?”……往往一連串的問題之后,都伴隨著魏海南一連串的解釋,“我們要讓村子發展得更好”“現在還沒賺錢,我們有存款,以后會賺到錢養活自己的”……
下一步,車明陽和魏海南希望注冊個公司,在村里建設一個眾創空間,“眾創空間就是個社會企業,要有商業模式,要盈利,要可持續。”車明陽說,公司和眾創空間的名字都取好了,叫“耕心”。
“我們要耕好每一個和這里有關的人的心。”魏海南說,曾經有一個建筑設計師找過來,在屋里憋了很久都沒有靈感,我們就帶他在村里“放風”,突然,靈感就來了,“脫離了甲方乙方思維束縛的好作品,這不就是耕心嗎?”
“耕心”的初期計劃是可以為一批文創人員在村里提供工作室,再為一些建筑設計師提供創意、交流的平臺,同時包裝出合適的產品吸引全球的大學生到這里進行鄉土實踐。如果村民愿意,“耕心”還希望能參與民宿的打造,實現當地農產品的統一形象設計推廣,開發連接村民和城里人的農業體驗項目。
春節前,團隊成員分頭在重慶、廈門、上海、杭州、北京做了分享活動,吸引了全國各地包括香港、臺灣的學者、建筑師、文創工作者、大學生進一步接洽聯系。
這幾天,“耕心”團隊接到了很多要到培田實地考察的電話,吳亞春覺得很有意思,幾個年輕人前一分鐘還在跟自己用方言喝酒劃拳,緊接著一扭頭,就在微信里用流利的英語和外面的朋友對接行程。
現在,50歲的吳亞春也“潮”了起來,他想3月以后干農活兒時試試“眾創模式”,“招募城里人跟我一起下地種紅米、生姜,成熟了再來收,一起感受文化嘛。”